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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夜里的烟蒂与残纸（第2页）

小山浑身冰冷僵直，不是因为风雪，而是灭顶的绝望。他挣扎着翻过身，手脚并用，拖着剧痛的左脚，像濒死的虫子一样，艰难地、绝望地向旁边的垃圾堆爬去，试图重新钻入那微不足道的阴影里。但为时已晚！

巷口的光线被几个堵住出路的高大身影挡住。他们的轮廓逆着微弱的路灯光芒，如同三尊狰狞的剪影。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步伐轻佻而充满压迫感，正一步步踩着薄雪覆盖的垃圾和泥泞逼近，脚步沉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阿飞！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金属盖一开一合，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叮”、“啪”声响。在他走近几步后，那张刻薄的脸在昏暗中显现出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快意的嘲弄狞笑。他旁边跟着两个壮实的混混，都穿着厚实的棉袄，脸上同样挂着残忍的兴奋。

“哟嗬？”阿飞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冰冷的铁片刮过地面，“这不是……福生叔那个新鲜出炉的煞星亲戚吗？咋躺地上凉快起来了？跟你家那个碎了魂的瓦罐子一个命？”

他走近两步，铆钉靴子毫不留情地碾过小山还挣扎想挪动的右手手指！

“呃——！”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小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猛地痉挛蜷缩。

“啧！”阿飞收回脚，蹲下身，冰冷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带着他身上的烟味，极其侮辱性地拍在小山沾满污泥的脸颊上，发出啪啪的轻响，“你说你，没那个金钢钻，揽什么瓷器活？福生叔那小破庙，是你能扛得动的？他老家伙扛了几十年才扛出那个窝囊样儿，你第一天就想砸场子？”

他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老子现在改主意了！那点屁大的份子钱，你福生叔爱交不交！”他猛地揪住小山脏兮兮的衣领，把他几乎上半身从冰冷的地面提起来，脸凑到极近，那双毒蛇眼里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老子现在对你更感兴趣！你跟那个咸菜坛子……到底谁碎得更彻底？”

剧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小山的喉咙，冰冷的雪泥混杂着屈辱的泪水糊满了他的脸。脚踝的剧痛、手指的钻心疼痛和脖颈被勒紧的窒息混合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充斥着阿飞低沉的狞笑和他同伙粗鄙的附和声。

世界在疯狂旋转。冰冷的雪粒子密集地砸落下来，融化在灼痛的皮肤上。被阿飞紧紧揪住领口的感觉，像冰冷的铁钳焊死在喉咙上。每一次挣扎都引来脖颈更深的压迫，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攫取到半口冰冷苦涩的、混杂着浓重烟臭的气息。眼前晃动的阿飞那张布满残忍快意的脸，像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模糊一片。

就在那窒息性的黑暗边缘即将彻底吞噬意识的刹那——

一股磅礴、狂暴、如同失控卡车般的巨力毫无征兆地猛撞在阿飞的肩侧！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异常清晰！正沉浸在折磨快感中的阿飞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朝侧后方踉跄摔去！他揪着小山领口的手自然松脱！

小山身体一沉，上半身狠狠摔回冰冷泥泞的地面。新鲜的空气带着冰冷的雪花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同时贪婪地大口吸着。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混乱中，小山模糊的视线只看到一团黑影带着一股浓重的馊饭和劣质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发酵气味，冲撞开阿飞后似乎也立足不稳，跌跌撞撞地栽向对面紧挨着墙根的那个巨大塑料垃圾桶！

“哗啦——哐当！”

垃圾桶被撞得剧烈摇晃、倾倒！桶内塞满的、早已发酵变质的腐败厨余垃圾、腐烂蔬菜的粘液、烂鱼头、沾满脏污的餐盒、发霉的果核……一股脑儿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般汹涌而出！一股令人窒息、带着酸腐恶臭的气息如同爆炸般瞬间在小巷里蔓延开来，浓烈程度远超小山当初打破的腌菜坛！浓稠的、五颜六色的污秽粘液喷洒开来，糊满了垃圾桶周围的墙壁和小山半边被冷汗湿透的衣服上！

“我操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阿飞从地上狼狈地爬起，身上也溅了不少污秽，惊怒交加地破口大骂！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瞬间倾泻的恶臭垃圾彻底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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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个撞开他的人——此刻正歪倒在垃圾洪流边上——的状况显然更加糟糕。

那是个老人。骨架粗大，但异常枯瘦，裹着一件肮脏油腻、辨不出原色、沾满各种不明污渍的厚实旧棉袄。头发灰白稀疏，胡茬凌乱，一张脸深深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像一幅被恶意揉搓过的古老地图。他显然喝醉了，或是本身就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在撞开阿飞后失去了平衡，直接栽倒在垃圾堆旁。此刻他似乎想挣扎着撑起身体，枯柴般的手臂在粘稠污秽的垃圾流里徒劳地扒拉了几下，粘上了一层厚厚的黄绿粘液，却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徒劳。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嗬嗬”声，像拉破的风箱，带着浓重的痰音。一顶同样油污破烂、帽沿耷拉下来的破毡帽歪倒在一边的污物里。

空气中，那股恶臭粘液的腥臊气、隔夜食物腐败的酸馊味、以及阿飞他们身上未散的烟臭混合起来，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的地狱味道。

“操！哪来的老棺材瓤子！”阿飞的一个手下也捂住了口鼻，嫌恶至极地骂道，一边飞快地拍打着溅到身上的一小坨发霉污物。

另一个手下则警觉地朝更黑的小巷深处张望，低声道：“飞哥！别是条子的人？”

阿飞此时已站稳，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涌动！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在垃圾堆旁痛苦蠕动、明显已经半死不活的老人，又扫了一眼躺在污秽中拼命咳嗽喘气的小山，脸上肌肉狰狞地跳动。他想冲上去泄愤，老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恶臭和可怕的衰老濒死气息又让他本能地退避三舍。更要命的是，这死老头莫名其妙地冲出来，还有这惊天动地的垃圾爆洒，动静太大！这地方虽然偏，但很难说会不会惊动什么……

“妈的！算你小子命大！”阿飞牙齿咬得咯咯响，盯着眼神涣散、被恶臭糊了半身的小山，声音像从地狱里挤出来，“这老鬼替你挡了灾！还有下次…看谁救你！”他又极度嫌恶地扫了一眼垃圾堆里蠕动的老人，“呸！”地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老人挣扎的手边那摊粘液上。

“走！”他低吼一声，不再看地上的两人，如同躲避瘟疫般，带着两个同样捂鼻皱眉的手下，快步后退，迅速消失在主街巷口的光影之后。外面似乎传来他们含混的低骂和刻意压低的喧哗声。

恶臭浓烈得几乎凝成了粘稠的沼泽。小山趴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剧烈的咳嗽还未平息，每一次吸气都吸进大团恶臭腐败的气体，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几乎要将胃囊整个呕出来。脚踝的剧痛在巨大刺激下反而变得麻木迟钝。死亡的阴影和极致的恶臭，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可怕的东西交替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挣扎着想避开地上蔓延的垃圾粘液，拖着剧痛的左脚向旁边挪了一点。目光下意识扫过那个被淹没在污秽中、几乎不再动弹的老人。

老人枯槁的手伸在污秽粘液里，一动不动，只有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极其微弱地持续着，如同游丝，随时会断掉。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被稀疏、粘着污物的眼睫毛半遮着，竟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没有聚焦，空洞地、失神地看着头顶飘落的雪花。

然后，奇迹般的，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离他脏污指尖不远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小山冻得发木的眼睛，在泪水和昏暗中努力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