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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鸦与哨音（第1页）

江城的秋天，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细雨如烟，无声地浸湿着这座老城。下午四点，放学铃声划破雨幕，江城第七中学门口瞬间涌出喧闹的人潮。

龙昊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身姿挺拔，却又刻意地微含着胸膛，像一把收入简陋皮鞘的利刃。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套在他匀称的身架上，显得有些宽松。他的面容棱角分明，本该是锐气逼人，此刻却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偶尔在扫视人群时，会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但转瞬即逝，重归沉寂。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学生，抱着几本厚厚的教材，独自一人走出校门。她叫林晓雪，十七岁，清秀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安静，眉宇间缠绕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郁。细雨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也只是微微低头，加快了脚步。

“啧，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保安队长赵胖子叼着根烟，凑了过来，把烟雾和抱怨一起喷到潮湿的空气里。他五十岁上下，肚子腆着，制服扣子绷得有些紧。他递过一根廉价的香烟，“来一根，昊子？站半天了，解解乏。”

龙昊微微摆手，目光依旧追随着林晓雪的背影，声音低沉：“不了，谢谢赵队。”

赵胖子自顾自点上火，嘬了一口，眯眼顺着龙昊的目光望去，落在了林晓雪身上。“喏，看那丫头呢？是挺水灵，可惜喽……”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市侩的同情，“命不好。听说她家里没啥人了，就一个哥哥，前两年也没了，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唉，这还不算，最近好像还惹了麻烦，总有些不清不楚的人在校门口晃悠，点名找她。”

龙昊含着的胸膛几不可查地挺起了一瞬，眼神里那抹锐利再次闪过，快得让赵胖子以为是雨天的反光。他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麻烦来了。

林晓雪刚走出校门不到二十米，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便从街角围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一人，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正是附近一带臭名昭着的黑帮“黑蛇”的小头目，人称刀疤。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话语轻佻：

“林妹妹，放学了？哥几个等你半天了。走吧，跟我们过去聊聊，你哥哥阿杰之前欠的那笔账，该算算了吧？”

林晓雪吓得脸色发白，抱紧怀里的书，连连后退：“我……我不认识你们，我哥不会欠你们钱的！”

“嘿，欠没欠，不是你说了算。”刀疤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

几乎在刀疤动作的同时，龙昊已经动了。他步伐不大，却极快，几步便插入林晓雪和刀疤之间，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了那只手。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匆忙的阻拦，但站位精准，恰好将林晓雪完全护在身后。

“几位，这里是学校门口，请不要骚扰学生。”龙昊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保安该有的客气，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刀疤被突然冒出来的龙昊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用力推搡在龙昊的胸口：“操！你他妈谁啊？一个小保安，活腻了？滚开！”

龙昊的身形如山岳般纹丝不动。刀疤感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堵坚实的墙上。另一名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伸手想绕过龙昊去抓林晓雪。龙昊看似随意地侧身一挡，肩膀看似无意地撞在那混混的肋下，力道用得巧妙，那人顿时“哎呦”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气血一阵翻涌。

刀疤脸色一变，意识到眼前这个保安不简单。他恶狠狠地盯着龙昊，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小子，想逞英雄？告诉你，这闲事你管不起！识相的赶紧滚！”

龙昊的目光与刀疤对视，平静无波，却让刀疤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有事，冲我来。别动学生。”龙昊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冰冷的铁。

冲突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过校门前的路口。刀疤等人神色一变，狠狠瞪了龙昊一眼，撂下话：“行！你小子有种！我记住你了！这事没完！我们走！”说完，带着手下悻悻地消失在街角。

龙昊直到这时，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林晓雪。

“谢谢您，龙大哥。”林晓雪小声道谢，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感激，还有一丝困惑。这个新来的龙保安，和以前那些遇事就躲的保安不一样，刚才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有种让人无比安心的感觉。

“快回家吧，路上小心。”龙昊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但依旧简洁。

林晓雪点点头，再次道谢后，转身快步离开。

就在她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个刚才被龙昊撞开、心有不甘的混混，为了泄愤，突然将手中的半罐可乐狠狠朝林晓雪的后脑勺砸去！

龙昊此时是背对着那个方向的！

然而，就在易拉罐带着风声飞来的瞬间，龙昊仿佛脑后长眼，头也未回，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将易拉罐捞在了手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轻松得像接住一片落叶。

他五指微微用力，铝制的罐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被捏瘪成一团。他这才缓缓回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个扔罐子的混混。

那混混被这眼神一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追刀疤去了。

一旁的赵胖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结结巴巴地说：“兄……兄弟……你……你这手劲……可以啊！”

龙昊没有理会他的惊诧，默默地将捏瘪的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略显陈旧的金属哨子，黄铜质地，上面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样式古朴，似乎有些年头了。哨子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他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哨子，目光再次投向林晓雪消失的街口，以及刀疤等人离去的方向。

细雨绵绵，打湿了他肩头的保安肩章，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打湿的雕像，重新归于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仿佛有暗流开始涌动。

指尖的哨子，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